第十一章 行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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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在挨饿，每天都好像比前一天缩小一点。

我的肚子想啃食自己，我的嘴巴想吞了自己，有时我凝视着瘦骨嶙峋的双手、膝盖突兀的双腿，真想狠狠咬一口。再这么饿下去，我一定会发疯。

洋人一家终于支撑不住，回了他们的祖国。据李全三说，他们是乘坐在空中飞行的铁鸟离开中国的。我的天，铁鸟？能在空中飞？他们骑是在鸟背上还是蜷缩在鸟嘴里？当那大鸟扇动翅膀，上下翱翔，他们能坐稳吗？就不怕从天上掉下来！

洋人一家离开后，全三母子居无定所，不得不在香烟厂定居下来。全三娘和两个女工住在女工宿舍，李全三跟我、父亲还有那个木讷的男工住在一起。原本热热闹闹的香烟厂，如今只住着七个人。穿堂风在空旷的主楼呼啸而过，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从小，我和李全三就巴望能住在一起，终于被这样的机缘巧合促成，我们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一天夜里，我忽然被摇醒，黑暗中李全三紧紧抓着我的胳臂，他浑身都在颤抖。

“全三，怎么啦？”我立马坐起来。

“疼……肚子疼……受不了啦……”李全三用哭腔说着，他居然跪在床前，蜷缩成一团。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喝点热水会不会舒服些？”

“喝了，越喝越疼，我觉得肚子要裂开了。”

“来，别着急，先躺下。”我把李全三扶到他的床上，父亲和男工早已被我们吵醒。二人围上来，父亲摸着李全三的额头，他也搞不清李全三究竟害了什么病。男工不声不响地点燃了煤油灯，去女工宿舍把全三娘唤来。

李全三痛苦的样子快把他娘的眼泪勾出来了，全三娘跪在床前，慌乱地摸着，“全三，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娘！”

李全三强忍住眼泪，“娘！疼啊！我的肚子疼死啦！”

李全三抓着我和全三娘的手，“我好害怕，万一我死了怎么办！我不想死，我得等爹回来！”

我脑袋一片空白，如果李全三遭遇不测……那全三娘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厉声苛责他，“全三，不许瞎说，小心我揍你！”

说话间两个女工已经从外头赶回来，说留在城里的医生屈指可数，附近的医院和药房都已关门。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李全三气若游丝地说：“大家别费心了，让我睡一觉……明早可能就没事了。”

都这个时候了，李全三还怕我们为他担忧，真让人心疼。

深更半夜，没有别的好法子，只能委屈李全三硬捱着。真是难熬的一夜，李全三高烧不退、满头虚汗、呓语连连，他身上盖着好几床被子，依然抖个不停。我们轮流在他床前陪护，时刻警醒。听说十几里地之外的曲水亭还有一医术高明的医生，我们做好了随时将李全三背过去的准备。

天亮以后，居仁街上隐约传来鸟鸣。人们逃难以后，鸟儿们都回来了。我在李全三的呻吟中睁开睡眼，他虚弱地只能说出一个字：“饿……”

饿就是天大的好事，我们简直喜极而泣。六个人像得到命令，为了给李全三找吃的，走遍大街小巷。

全三娘低三下四地求了半天，就差给人磕头了，终于讨来半碗米粥。说是米粥，其实米粒寥寥无几，只比水黏稠一丁点，连浆糊都赶不上。不过，有这半碗救命的米粥就足够了。全三娘小心翼翼地把碗捧给李全三，就着热气，李全三“咕噜咕噜”喝下去。在这数九寒天，他的脑门居然冒出细细汗珠。

我馋得不得了，只能把苦涩的口水往肚里咽。如果在以前，美味的鸡鸭鱼肉都不一定能让李全三出这么多汗。碗已见底，李全三的肚皮响起爆炸一般剧烈的声响，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时而九曲连环、时而平静缓和。

全三娘犹豫着：“还不舒服吗？”

李全三的五官拧成一团，竟跳下床赤脚跑向一楼，径直跑进臭气熏天的茅房。

父亲露出微微的笑意，茅房里传出一阵连环炮似的劈啪声，全三娘不放心，“全三，要不要让邱青帮忙？”

“不用不用，我全好了，肚子不疼了，头也不胀了。”

父亲乐不可支地跟我们耳语，“瞧把咱们吓的，这小子就是饿的，饿坏了呀！”

为了避免我们重蹈李全三的覆辙，父亲和全三娘再三权衡，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要去行乞讨饭了。

父亲在居仁街伐了两株细矮的柳树，截成四段，去皮、打磨，摸上去又平又润，连一根扎手的木刺都没有；把四只饭碗埋进泥土中，用泥水反复淘洗，土黄色终于渗进雪白的碗中；父亲和全三娘翻出工人们留下的破棉衣，它们散发着浓重的脑油味，我们一人裹一件。接连两三天，父亲都不让我们洗头洗脸，还把泥土往我和李全三的脸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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