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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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嘴角钝钝地痛了一下，鲜红的肉们汁水淋漓地纷纷离去。他留在绵软的空阔里，小孩子似的无辜。嘴唇又痛了一下，他猛然醒转，手下意识地挥动，碰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透过稀薄的月光，他看到鹰正歪了脑袋盯着他。他慌不迭坐起，惊恐地和鹰对视着，一层冷汗缓缓地从无数个毛孔渗出。他忽然想到，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目光，也不是宠物看主人的目光，而是饥饿的肉食者看一块肉的目光。他朝床深处退了退。鹰没掉开目光。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只鹰是吃过人肉的，这么久以来，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一点。这事多么可怕！鹰会不会把睡梦中的自己当作死掉的人？甚至把醒着的自己也当作睡着了、死掉了？这事多么可怕！他越想心越虚，好像自己已经成了梦里那样一块鲜红的肉摆在鹰面前。突然，他跳下床，抄过床边的木棍横在鹰和自己之间。

鹰探寻的目光梳子一样，在余顺来身上一遍一遍滑过。余顺来身上凉了一遍，又凉了一遍。他在恐惧中变得怒不可遏。他不欠鹰什么，他从悬崖边救下鹰，供给鹰吃的，为了鹰把半村所有人都得罪了，为了鹰他连饭都吃不饱了。如今他付出全部之后，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了，身体也要沦为食物。他全心爱着的鹰正是他整个生活痛苦的根源。如同妻子和儿子，他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后，他们毫不迟疑地离开他，留下他一个人痛苦地活在这世界上。他们和鹰是一样的，是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引入绝境！正是自己最亲爱的人把自己引入绝境！他圆睁着眼，赫哧赫哧大口喘气，忽然挥动木棍，往外驱赶鹰。鹰没往后退，仍偏着头，瞅着他。鹰的目光令他火冒三丈，越发生猛地挥舞起木棍，木棍打在鹰身上，扑——沉闷地响了一下。鹰和他都愣住了，一瞬间，他继续举起木棍朝鹰挥下去，鹰笨拙地朝门退去，哐当撞开门，撞进黑暗里。他猛地关上门，闩上了。

余顺来背对门，握着木棍，和妻儿的坟头对峙着。他从来只是爱他们，没恨过他们。如今他恨他们了，仇恨像一团膨胀的热气鼓在胸口。他恍惚看到自己的形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穹庐一样的天底下，四周什么依靠也没有。他是完全独立的一个人。他刚触摸到一丝丝欣喜，更大的孤独感浪涌一样把他弄得浑身轻飘飘的。他什么也用不着牵挂了，他做什么事都没多大意思了。他这么艰难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又想到了死。他很长时间没想到死了。他真后悔自己两个月前没去死。不过现在想到死和那时候想到死截然不同了，那时候他想着死了就可以和妻儿团聚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他还是一个人。这样孤绝的想法令他勇气陡增，也让他孤独得难受。胸口的热气鼓荡得更厉害了。对的，他是该死了，犯不着想尽办法照顾一个想吃他的畜生。他四处翻腾，想要找到那株乌游草。湿漉漉的月光下，仅有的几件家具被解剖了似的躺在地上，那棵草不见了。他记得搬家的时候，特意带上它的。它就在柜子里，或者枕头下，或者……他记不起了。他从未这么疲累过，他杵着木棍，靠着门坐下。门吱呀呀响，缓缓朝后推过去，他没站起，他很想摔一跤。他向后倒去的同时，看到屋前的草地空旷着。

鹰不见了。他拄着木棍猛然站起。

草地上的月光形如鬼魅，缠磨着余顺来的脚步，使得他举步维艰。把房屋四周的鹰经常去的角落找遍了，始终没有鹰的踪影。鹰会去什么地方？他站在屋前，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击中了，泪水转瞬间就涌出眼眶，顺着脸庞流下。他为刚才的行径后悔和羞愧极了，一巴掌一巴掌掴自己。直到手掌麻木了，脸也麻木了，才垂下颤抖不止的手。他的脑袋发疯般地运转起来。他不相信鹰会飞走，也不相信鹰会回村，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鹰还在坟地周围，二是鹰被人掳走了。他眼前即刻被一个画面占据了：鹰被人抓住了翅膀，抓住了双脚，硬塞进一个蛇皮口袋，扛上肩头越过小河朝奔向远方。他几乎听得见强盗们杂沓的脚步声。消散的气力从四肢百骸回拢过来，聚到手心，他握紧木棍，朝河边跑去。

河水悄声流动，怀里跳动着月光，一群群月光恍若一群群嬉闹的小鱼。余顺来沿着河边往上走，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流水声弄得湿淋淋的。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像一条沉默的大鱼，无声地从水面掠过。跑到通向村庄的桥头，依旧没发现鹰。他插在桥头的竹竿还在，竹竿顶的球鞋却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如一面失败的旗帜。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盯着裤子想，是谁弄上去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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