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杏花香

泽世医馆的院中有几株挺拔而繁茂的杏树，粉白相间的杏花衬托着斑驳陆离的光影，在晴日里氤氲着淡雅的香气。

这几天，泽世医馆上上下下都忙得起劲。

好不容易空闲的午后，院落中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面容隐约有些相似。

“哥。”白熙特意为林思玉搬来了木椅。

林思玉欣然坐下，手中摇着青扇，看起来从容洒脱，透露着几分少年才有的不羁：“你有心事？说来我听听，别憋坏了。”

白熙犹豫了一阵，林思玉把目光移向他，面前的小少年总算不像当初见到的那般羸弱，粉面白皙的脸庞有了气色，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也不看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哥，我们离开这里吧，这里太危险了。”白熙神色难以掩盖自己的慌张，一狠心，咬咬牙继续道，“不管是海大夫还是严公子，他们都是世家大族，他们总归是和我们不一样的。我们……我们活着就好，那些大任让他们去担吧，那些救民于水火的英雄让他们去当吧……”

林思玉不晃悠他的折扇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白熙会想到这些，白熙有时候虽然看着天真单纯，但是比同样年纪的孩子思忖得多。

“白熙。”

“嗯，哥。”

林思玉勉强摆出来一副当哥的样子，他只有当弟弟的经验，最多是以前捡了个小毛孩回家，但人家一点也没有给他当半个哥哥的机会，林思玉脑袋里思索着自己兄长是如何开导自己的，好像有了一些思绪，他整理整理袖子，不管前世今生，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是穿着宽袖长衫，但是其实自己更喜欢挽箭打马的青绿劲装，利落干净。

林思玉语气轻快，缓缓开口道：“我和你讲讲父母的事情吧。”

白熙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声音清冷又带着几分懒散，却不像长辈教导般谈话，而是像平静地和朋友诉说一个故事，不自觉让人很愿意听下去。

“提到我们的父母，世上人恐怕最先想起来的，都是些什么大家小姐为爱舍弃荣华富贵和乡野修士浪迹天涯去吃野菜的故事，人们想不出来，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金玉生活不过，为什么要放着位高权重不要，肯定就是傻啊犯浑啊。”

白熙点点头，若有所思。

林思玉见铺垫够了，道：“虽然我觉得就是犯傻犯浑。”

白熙：“……”

“天下没有几个人愿意舍生取义，这不符合人们追名逐利的天性，这些人是傻子，只有傻子才会硬着脑袋撞南墙，可是白熙，有一天你要知道，心中道义比金银珠宝重要，侠肝义胆比滔天权势重要，他们或许不被世人理解，但是足够珍贵。”

“你知道吗？”

“父亲他不是一个乡野修士，他是心怀万民的仙家义士。”

“母亲她不是一个娇宠小姐，她是医者仁心的红尘大夫。”

他们是长嶙的英雄。

只是只有那些死去的人才知道了。

天下人都可以不知道，但是你得知道。

你曾经有很好的父母，也曾经有很好的哥哥。

这是十年前与白昭的最后一面，他说的话，今天我代你哥哥告诉你。

……

他长久地才说了这句话：“其实有些东西我现在也不太明白，人为什么会为了某些初心，做到那种程度。”

林思玉抬头望着天，很多时候他都是安静的，会温柔地观察周遭的一切，也会偶尔插科打诨地调笑一番，然后再笑着抱怨一下明天的菜必须得比今天好吃。

白熙彻底沉默了，他的记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一记重拳引得他振聋发聩——林思玉问出了他心中最后的困惑。

“可是如果有一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小人陷害命悬一线，所谓的道义还有什么用。”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心中信仰比活着更重要，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哪怕地狱烈火也烧不尽，吹又生。

“白熙，且珍少年时，你不必活成别人的模样，但是你得活成你自己，不管发生什么，爹娘兄长都会保佑你的。”

杏花香拂面，带着两代少年人前后十年的交错，在此刻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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