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田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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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李全三苦恼的是，自从全三娘把他从劫匪手里赎回来，怕他再被劫走似的，居然不准他出门了。

他连课都不能去上了。他的位置空出来，男孩女孩们轮流坐；他的课本让出来，男孩女孩们轮流读。他们叽叽喳喳争着回答问题，一刻也不安静，难道他们不清楚？发生在李全三身上的祸事，和他们吵闹不休的嘴巴脱不了关系？

李全三无法出门，我只得登门拜访。和全三娘一样，我也特别害怕再次失去他。男女主人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唯有小男孩，每次见到我，咿咿呀呀叫我抱他，他一定记不得是谁撺掇他下河摸鱼把脚割伤的。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敢碰他。小祖宗身娇肉贵，万一不慎再伤到，他的洋爹娘还不把我的皮扒了？

全三娘每次都会为我准备好吃的零嘴儿，有时是烙饼、有时是包子，偶尔还有麦面包。

面对这些零嘴儿，我如鲠在喉。

应该被绑匪抓走的是我，应该忍受打骂折磨的也是我，李全三是无辜的！平白无故，这些苦他都替我背了。

我一直不敢详问被绑匪抓走的那两天，李全三是怎么挺过来的。李全三却很坦然，竟成了他安慰我，“都过去了，瞧，我不好好的嘛！”何以见得？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的小腹和胳膊上的鞭痕仍旧清晰可见，他的左耳后面有一块小指盖大的窟窿。刚回家那阵，他悄悄告诉我，他的左耳里总有噪音，直到现在才基本恢复正常。

有好多次，那句话都顶到嘴边，我实在忍不住了，“全三，你打算何时告诉你娘，其实你是替我受罪？她现在应该还不清楚吧。”

“怎么说呢，”李全三为难地搔搔脑袋，“我娘反复告诫我，别再提这档事儿。她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不好过。前段时间，她亲耳听到别人叫我‘二公子’，还乐呵呵地对我说‘邱先生那么优秀，能成为他的儿子，是你的福分啊！’其实当她第一眼看到塞进门缝的纸条，就明白绑匪抓错人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和我她都当成儿子，哪个受苦她心里都不好受。难道用你把我换回来吗？”

“啊！”我一声惊叫，从前我还觉得李全三胆子小，像小姑娘，真是可笑。我难道不比李全三更贪生怕死吗？为了自己不值钱的尊严，竟然让全三娘背负那么重的压力。

我说不出话，又想笑又想哭。全三娘在楼下喊我们，说给我俩准备了好吃的。我冲下楼，羞涩地给了全三娘一个拥抱。她好像明白这个拥抱代表什么，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拍我的脑袋。

秋天来了。

冷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刮了一天冷风，天立刻凉下来。天空高远湛蓝、万里无云，晴朗的晌午尚好，最难熬的是一早一晚，冷得像冬天。

贺老板给了我和父亲一人一件棉衣。因为不是量体裁衣，我的棉衣臃肿得像一只布袋。那棉衣不知被多少人穿过，它被汗渍、尘土和油腻浸得黑硬如铠甲，接缝处露出焦黄的棉花瓤。但我不在乎，至少我在街上卖香烟的时候，不会再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

父亲也穿着这样的棉衣，我从没觉得自己的衣着哪里不妥。去红顶洋房的时候，全三娘一见我便皱起眉头，抽抽鼻子，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向一边，“馊了！馊了！”

我在此时才感到一丝不好意思，像大姑娘一般含羞低头，“这是贺老板给我和爹的，不是我自己的。”

“该换件新棉衣了。”

“买新的太贵，我爹又不会缝……”我知道，全三娘不可能真正嫌弃我，所以我并不生气。

全三娘笑了，“你爹不会缝，难道我还不会嘛！”说罢，她竟用手比划，丈量我的肩膀和腰，随后，她一拍我的后背，“去找全三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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